2021-08-08

性别的培训

本文中,他,她,二种代词完全同义,同时用“它”称呼虚构的概念。

父权主义和性别主义二者指代同一权力模式,名称不同只是因为视角不同。

除此以外,并不是所有的跨性别都如文中所述,这只是一种可能的态度和我认为的一种积极的理解,与其相反的或根本没有思考过这样问题的跨性别也不是不可能的,而且我也不可能查证。

Stimulus:

4个人海底捞吃火锅,其中使用男厕和使用女厕的人数比例约为1:1。

Reflection:

平等对立与巴别塔

首先从对立说起。两个概念互相处于反面的时候则是对立,即热对于冷,长对于短,暗对于亮,etc。这些对立当中有些处于绝对的二元对立(例如计算机编程中的true和false),有些处于相对对立(例如冷热远近),但无论如何,在这些概念没有被组织到一个具体的语境当中时,两者都是平等且无法被赋予贬义的。

而男和女则是一个甚至可以具体到印象的概念。当提及到男人或女人的时候,人对于它的思考显然不是如冷热远近那样,而是已经带有了先入为主的偏见,甚至可以说,男和女就是用来为语境中赋予偏见的来源之一。(例如:一个司机出了车祸 vs 一个女司机出了车祸)。

暴论开始。

这种概念不再属于简单对立的范畴,而是一种权威的运作——它创造出了一套系统,像围绕着巴别塔的龙卷风一样。男人如龙卷风般围绕着菲勒斯(见下文)的权威机器运作,竭尽全力向塔靠拢(竞争谁更男人),同时将女性排斥为物品,将其排除到最远离竞赛的位置。同时越是离菲勒斯越近,这个人越将沦为一个父权的僵尸。(父权主义将男性置为权威者,但却隐蔽其生殖器和大脑的真实存在,尝试将其变成裹着西装的符号)而男人们只能攀比谁离菲勒斯更近(谁更男人),但却不能成为菲勒斯本身(人可以用象征规训自己,但活人没法完全变成一个符号)。而菲勒斯本身,它是一个象征的且理想化的男人,一个由挖空了一切血肉灵魂组成的完美空壳,同时也是一个由流动的符号组成的原型工厂,通过符号的拼接制造出用来塑造男人的模具和戒尺。

在围绕着塔的龙卷风之外,则是由被父权主义制度所抛弃的边缘,一切不参与“谁更男人”的竞争的人都被排除到这里。

脆弱而顽固的白日梦

谈到父权主义体系,什么会印象会浮现于脑海中呢?如果在日常生活中能意识到什么样的行为是父权主义权力运作体系的体现的话,那么大概可以搞出一个没有尽头的列表出来。

父权主义是一个庞大而广泛的权力系统,它不仅制造了从男性到男人的规训(把一种生理特征驯化为社会特征),同时制造出了专偶制婚姻及在其特权下构成的例外。这一切在社会中建立起的结构,都是它所制造出的父权主义的“现实意义”——即父权主义的现实合理性(接受现实的现实主义者最喜欢这个,因为除了认命不敢干别的了)。而一切父权主义的思想要想进入个体之中,则必然需要让个体在父权主义的语境中思考。而权力是不会凭空被创造出来的——制造不平等需要理由,这个理由可以很荒诞,但它绝不能没有(没有借口的不平等是难以执行的,它需要正当化)。而这套理由,就是权力的叙事,也就是将不平等正当化的借口。

父权主义为所有人承诺了一个美好的梦:房子,汽车,数量上符合当地风俗和法律的妻子和孩子,彩礼和嫁妆,法律效力的婚约,生活和资产的保障,以及其他各种数不胜数的好处。与此同时它所需要的代价也是明显的:没有免费的午餐,要得到这一切,必须接受父权主义的规训,将个体置于它的权力体制的笼罩之下。换句话说,一个男性想要享受这种生活,必须将他的人身自由租借给性的权力机器,然后权力机器会给予他承诺的回报。权力为男性所定制的戒尺并不是要让他成为一个完整的人,而是一个个离散零碎的符号。阳刚之气既没有和男性有必然联系,所谓构成阳刚之气的各种特质也站不住脚,但这种规训会使一个完整的人成为一个固定的、僵死的角色。

然而,即使是在这种将人转换为符号的教育之下,并不是所有人都接受了父权主义给大男子和贤妻们绘制的未来的伟大蓝图。它不被接受的真正的原因并不是因为女性受到了压迫(它确实压迫女性,但这不是原因而是结果),而是它对人的现实生活的暴力征用和收买。正如前面所说的,要得到这些好处,则必须付出更多的代价。然而,完整自由的人的认知体系也是自由的,一套刻板僵死的秩序根本不可能在他们流动的认知中保持进步而获得他们的芳心。在已经被现代资本主义征用的所剩无几(被钱和社会征用)的自由生活中,一个能认识到自由生活的意义的人是不会愿意再有别的事物去征用他们仅有的生活空间的。

废墟之中

父权主义承诺的是一套刻板的秩序,而自由的人是不会买它的帐的。在社会无处不充斥着父权主义的恶臭的情况下,反抗的途径其实已经非常明显——即拒绝这种叙事,将其的话语权彻底驱逐到主体以外。权力叙事之所以能够被接纳,就是因为它通过现实基础和对个体的反复教育中在个体内部占有了话语权,从而使个体“相信”了这个为他们设计好的思考方式。在这种语境下,在互相竞争谁更加男人,并党同伐异开除异己来维护权威叙事的游戏中,选择躺平并出局,拒绝成为男人,废弃性别的意义,将父权主义的承诺像废纸一样扔进垃圾桶,则是对它的最激进的反抗,这是一种歇斯底里的拒绝。

而谈及到性别的规训的时候,它其实已经无孔不入(因为意识形态就已经是无孔不入的了)。现代社会中,规训由机构和场所来实现,通过塑造出一个个宏观和微观的教育机构(叫它监狱也没问题)从而对人进行管教,包括人生中最普遍的几个阶段就完全是在数个多功能的规训场所中完成的,例如家庭,学校(狭义上的教育机构),和职场。这些机构包揽数职(并且巨大的综合性机构中也包含着更细枝末节的机构和场所),性别只是它们所要管教的一个课题而已。例如学校就已经是现实社会的一个不完全缩影,而学校中永远无法杜绝的性别歧视和无论是针对性少数的欺凌还是校园暴力则正好反过来证明了这是它实际上所要实现的规训,只是教育机关碍于颜面和现代价值体系必须不能反思和承认,而是要出手治理,通过诉诸校内的公权力来镇压校园欺凌(这太像社会了,而且教育的理想和现实相悖,但教育机关不能反思和否定它自身,而是要它自己也相信这套谎言)。

而如果说要举例一个专门用于规训性别观念的机构和场所的话(此时可以暂停阅读然后猜一下是什么),那么最为理想的例子,便是公共厕所了(指设置在任何公开场合的共享的厕所,相对于私人家中的厕所)。这是父权主义和性别主义在微观权力上体现最淋漓尽致的一个机构——通过两张写着男和女的牌子,将前来如厕的人流导向场所中的两个封闭的区域,从而塑造出性别区分和性别认同。如果一个(假设顺性别)人走进不符合他性别的厕所,那么他会遭到正在如厕的其他人的抵制和羞辱,从而形成对“进错厕所”的恐惧。

而对于反抗性别叙事的个体来说,去什么样的厕所则成了无所谓的事情,甚至是一种反抗。女性一开始便被性别本质主义的审查定义为女性,并排除到最远离菲勒斯的位置上,但性别本质主义本身就是倒错的——生理性别和外界表现不一致的情况并不罕见。权力会通过将这一部分人扣上“娘炮”或“人妖”的帽子再制造一种新的排除,但由于它界定性别的标准本身就是离散且混乱的,所以菲勒斯在此处形成了一种瘫痪:它并不知道这种表征该如何被分类和定义,而深入反思将会导致它被解构,从而它只能肤浅的将其斥为娘炮或人妖,从而将其排斥出男性竞赛后便绕开了这些人。而由于二元性别叙事中,两种性别通过生理特征区分,并分别在性别的道德(性别本质主义)中得到一致的肯定。但在这里,伪娘和跨性别(部分Queer也可以)则正好是两个可以自然的让该模式瘫痪的例子。一个生为男性而后天选择了女性化表达的跨性别女性,在二元性别的叙事中永远不存在一个站的下的位置。体现到日常生活中的时候,一个最明显的例子就是厕所之争。

革命与生命

厕所是一座教育机构,而跨性别则是其中的坏学生。当然这里的坏学生并不是贬义(它反而是褒义的)。厕所如同劳改营一般反复的训练着已经服服帖帖的性别符号,在这时候跨性别突然作为一个无法分类的存在出现,将迅速激起整个场所的紊乱和恐慌——所有人都将不知所措,因为出现了一个他们无法理解的状态。从这一层次上而言,跨性别(无论跨性别男还是跨性别女),因为同时不属于女厕和男厕对性别的要求,因而无论进入哪边都是在原有僵死秩序中制造紊乱和瘫痪。跨性别犹如一颗在厕所的分类机器中找不到位置的螺丝,在它的结构中冲撞和破坏。每次当有跨性别女性(以女性姿态)进入男厕(甚至是使用小便池)的时候,整个厕所都会陷入恐慌,而这则正是非二元性别的一场革命行为,一场针对二元性别的革命。

在这样激进的拒绝之中,在性别主义被排除到主体之外的时候,主体便收回了对自身的话语权。现在,主体将以主体自有的方式来表达和掌控自身,在自身的独特的个体叙事中思考和审视,而非再借用性别的方式,这是通向自我表达的。生命在对外来的征用和入侵面前的反抗和拒绝中,重新成为了自身的主人,这和在之前作为外来入侵者的随从是两种完全不一样的心态。主人是高尚的,它渴望从外围的一切中争取更多的自由,它渴望对自身命运的支配,而最重要的是,它渴望改变,而不是在承认自己的命运中丧失一切。和仆从不一样的是,主人会渴望改变自身以符合对自身的期待,而仆从则是畏惧改变的,即使是改变也只会尝试迎合他者的凝视。服用激素的跨性别中符合两种状态的心态都普遍存在,但无论如何一定不会是接受现实的现实主义者。正相反,跨性别这个身份本身,就已经是面对现实但不认同的一种标志(这也是一个跨性别专门的问题)。与生俱来的性别是现实,而不论是化妆打扮,服用激素还是手术变性,这都是后天对与生俱来的不满所作出的斗争,这是主人道德的体现——即并非以“另一种”性别示人,而是为以自己的性别示人而改变自身。

鸟之所以飞翔,不是因为它有翅膀,也不是因为它需要飞起来觅食,而是因为它愿意,这是它在表达它对它自身生命的主张和主宰。

后言

其实最后这种状态并不是所有的跨性别的状态,而只是其中一少部分积极的人的状态。我并不推崇为了符合社会对性别的期望而去迎合社会的跨性别,虽然我对这种心态是理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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