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09-03

关于“假的小药娘”的讨论

本文中,如果有用到「他」和「她」这两代词的,两者指代时均不含有其特殊性别意义。

除此以外要说明的是,我会谈到跨性别的生活方式,但这只是一种我对此私人的看法,而不是一种应当用来律己的法则。

Stimulus

某个小药娘说她是假的,并且把这个设成了手机壁纸

想到这个问题之后经常注意到有mtf被路人认成女孩子之后会很快乐(pass的感觉),然后就会经常让我再想到这个问题。

Reflection

意识形态

有一座监狱,监狱里有一台电视机。囚犯们天天看电视机里的节目,逐渐大家都认为电视机里的世界是真实的世界。后来有一天有一个囚犯被释放了,接触到了外面的世界,逐渐的认为外面的世界才是真实的。后来这个囚犯又被关了进去,这时候这个囚犯跟别的囚犯说外面的世界才是真的,但其他的囚犯马上把他杀了,因为他动摇了这些囚犯们所认知到的真实。但实际上,外面和电视机里的世界都是真的,但他们所认为的真实却是对真实的信仰。

要清楚的一点是,绝对的真实并不存在,一切所谓的事实都是主体通过认知对真实产生的一种感知。那么基于此,将这种感知上升到与绝对真实相同层次上,则这就从一种"可能的方式"升级成为了关于这种可能的方式的信仰。而性别则恰好就是这样的一种对事实的感知。性别并不是绝对的,客观的存在的一种真理(并不存在这样的真理,它也根本经不起推敲),而是一种人对感官感受的一种处理方式。而现代社会对性别的态度,则将其普遍升级到客观真理的层次上(即性别本质主义),试图明确的将性别渲染为一种"真实存在的"事物。

如果仔细思考女性是什么的话,那么将不可能得出一个普遍,统一且连续自洽的答案。温柔,贤惠,美丽等等这些一切用来描述女性的概念都是零碎的刻板印象,这些印象从来不可能拼凑成一个完整的整体。同样的,在外表上也是一样,男性凝视中对女性外观的定义甚至并不基于生物学上判断性别的染色体或生殖器为依据,而是荒诞的以其社会体现做为依据,例如长发,裙子,高跟鞋,饰品和行为举止。现代社会中认知一个人的性别并不是通过检查其染色体或生殖器,或者其直接存在的证明,而是首先去寻找社会建构的过程中为其塑造出的"性器在场证明"(例如行为举止和衣装),通过这些和生理性别并无直接联系(甚至联系并不紧密)的特征去武断的钦定一个人的性别。

简而言之,这足以说明一个问题:性别看似是客观的,实际上是主观的。

鉴别与审查

性别的主观性有一个最明显的体现——即不同的人具有不同的性别感知和判断标准,这些标准粗略地看是大致相似的,但细节上每个人的判定方式都不一样。因为性别概念和判断标准既不是与生俱来的本能,也不是一套严格缜密的科学方法(日常判断一个陌生人的性别怎么可能要求对方展示生殖器或出具基因检测证明呢?),而是一种伴随着长久的学习和试错而逐渐习得的一种「技能」。而既然是习得的技能,就必然是存在差异的。

一个明显的例子就是,当一个人的性别表征正好不具有或同时具有两边的特质时,旁观者对这个人的性别判断就会出现极大的差异。如果一个男性性征尚未完全消除的mtf某次出门的时候打扮的又恰好处于一种比较中性的状态,那么路人(在不过问本人或检查性征的情况下)对她的性别可能就无法达成一致意见。(SRS之后的mtf男装出门也是一样)

性的判断并不是一套简单的分类识别,而是一套带有性别道德的异化体系。二元性别的男和女的定义并不是把他们从“人类”这个更广泛的类别中分类出来(就像狮子和老虎都是猫科动物一样),而是要进行道德的训化,将他们分化为独立的群体(就像把树造成纸之后,纸就不是树了一样)。

在这个过程中,自然并不是所有人都可以正常且轻松的接受这个权力的规训过程。无论是无法认可这种权力的叙事(比如我),还是由于规训自身的荒谬性从而根本无法跟随规训正常运转(这种情况可能更常见?)。在这种过程中,改变或解构性别认同成了一个几乎必然要面对的问题。然而性少数这个群体本身(当然不属于狭义上的LGBT+的人也一样可能存在这种问题)就证明了这个问题不存在唯一的出路。

成为另一种性别就是一种(更多是为面对荒谬到无法服从的规训的)解决。但跨性别有相当一部分人虽然改变了自身的大多数性别特征,但并没有真正抛弃或脱离性别的道德,而是又以另外一种方式回归了二元性别的审美与鉴别——即反向利用性别的道德审查和凝视自己,进而甚至要求自己完全的复制女性的一切,然而这里存在的一个不可能绕过的问题就是对女性审美的感知。「什么是女性」这个问题是永远不可能有一个统一的解答的,只有不同的人在生活中随着对男性和女性的观察而逐渐建立起的审视,其深度和广度也自然会不一样。

这一切的源头是一个噩梦:观众

这是影响一个人被认知为什么性别的首要原因。性别的目的并不是服务于真正的个体,而是一种侵略个体自由的集体秩序。而性的权力运作,就是将性「表演」化,从而产生出表演者和观众,并让表演者被观众的意志审查。而这就产生了一个严重的问题——永远有鸡蛋里挑骨头的观众,且不仅如此,观众(群畜)的道德是随主流的,而不是真正能够发掘和欣赏每一个表演者的美的。一个人永远是真实的,他的过去和现在都是复杂的,但一旦他成为了舞台上表演的小丑,那么这一切复杂的东西就全部被隐藏,展现给观众的只是一些零碎的刻板印象。

而观众的品头论足自然不可能是针对于那个完整的人的看法,而是这些刻板印象在他们意识形态之中的「正确性」。

自信和自尊

很多跨性别者经常会说自己想要成为一个「普通」的女孩子。然而这本身就存在一个严重的谬误——即什么才是普通的。这里一个很明显的问题就是,「普通」并不是他们眼中的普通,而是观众眼中的普通。而观众本来就是预先被填充了这种意识形态的审查者,那么所谓的普通自然是去顺应审查者的意识形态,但这种意识形态本身就将跨性别彻底划分为敌对的,而且这在可预见的未来都不会有太大改变。这从某种意义上意味着,去寻求观众的认可作为自身认同的意义,是一条永远不可能走得通的死路。而出于对这条路走得通的渴望,一种想法就变得很常见:「我要是生来就是女孩子该多好」。这就如同是旧时代被歧视的黑人会「羡慕白人生来就是白人」一样荒唐但又会理所当然诞生的想法。

而所谓的普通的女孩子,实际上也是一个经不起推敲的虚像。这个语境中的「普通」显然不是指的所有人的共性的普通(因为这个意义上跨性别也是普通的,那么这么说就没意义了),而是没有争议,没有关注的女性。对于观众来说,没有一种女性能符合所有观众的意识形态,但符合大多数人意识形态的女性一定是思想保守而善于取悦无聊男性的无聊女性(至少我认为这是社会和体制给所有人灌输的“美好理想”)。显然,并没有几个人,尤其是跨性别女性,会真正愿意追逐这个愚蠢的目标——因为如果要做个无聊又缺乏主见的人,那为什么一开始还要主张自己的性别呢?

同时,陌生观众对一个人的肯定或否定是缺乏意义的。对一个人的评价的意义,取决于评价者对这个人的了解程度,至少这是我一直以来听从别人对我的评价的一个首要的标准。一个缺乏对我了解的人对我的差评是完全不会打动我的,这就如同没玩过游戏就来评论区刷差评的垃圾玩家一个道理。问题从没有出在被审视者身上,而是因为被审视者挑战了观众的意识形态。

我认为的,自信是不应当建立在这种观众对演员的脆弱认可上的。这种缺乏意义的认可唯一的后果就是抹杀演员的自信和自尊。很多LGBT+所普遍经历的一个问题就是,做自己的自己,还是做别人所期望的那个自己。很多人并不会面临这个问题,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们值得羡慕,因为他们很可能不知不觉的就选择了后者。而对于选择前者的人来说,自信和自尊的源头必然不可能是别人的认同,而首先是自己对自己的肯定。这并不是指应当肯定和性别认同不符的身体,而是「我是什么,首先取决于我的看法,而不是随便哪个路人的品头论足」

后言

我一直认为,在自我意识方面,人应当是自私的。自私应当是对自我的认同和肯定,对自身命运的主张和对外来叙事的排斥和质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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